2009年12月1日

貝南克新角色:泡沫鬥士

2009年12月02日12:53

久前,美國聯邦儲備委員會(Fed)的官員們還信心十足地認為,當股市、樓市或其他資產價格出現泡沫的時候,他們知道該如何應對,辦法就是:啥也不做。

Bloomberg
貝南克稱金融泡沫或許是這十年來貨幣政策遇到的最難以解決的問題。
如今,在美聯儲主席貝南克(Ben Bernanke)周四面臨連任提名確認聽証會之際,他和其他美聯儲的官員開始重新審視過去10年來他們遵從的放任自流的方法。樓市和信貸暴跌剛剛過去,貝南克現在稱金融泡沫或許是這十年來貨幣政策遇到的最難以解決的問題。

在亞洲房價飆升、金價幾乎每日都會刷新紀錄的情況下,對這個問題的辯論正值關鍵時刻。貝南克希望利用自己作為銀行監管人的權力來遏制泡沫,而參議院銀行委員會(Senate Banking Committee)卻在考慮剝奪部分美聯儲的監管權。該委員會將在本周晚些時候“拷問”貝南克。

與此同時,眾議院正在審議的法案可能會削弱美聯儲的獨立性。眾議院金融服務委員會(House Financial Services Committee)通過了一項措施,將使美聯儲的利率決策受到國會下屬調查機構政府問責局(Government Accountability Office)的審查。貝南克和其他美聯儲官員擔心,有國會監督美聯儲,他們作出的任何利率決策都將受到政治因素的影響,使其遏制通脹和金融泡沫的難度增大。

任何變化最多也要數月才能實現,更有甚者,美聯儲可能會成功避開受到監督。與此同時,官員們正在推進制定避免再次發生危機的計劃。

美聯儲官員過去認為,在避免泡沫越變越大方面,他們無能為力或是應該任其發展。首先,很難確切地判定泡沫。即使可以,刺破泡沫可能也是弊大於利。比如,通過加息遏制泡沫,可能會令其他原本健康發展的經濟領域增長放緩。

相反,美聯儲的主要戰略是在泡沫破裂後,通過降息來收拾殘局,以減弱對經濟的沖擊、恢復增長。這種戰略是貝南克在普林斯頓大學做教授時,在泡沫相關主題論著中得出的主要結論,2002年貝南克初次擔任美聯儲理事時也採取了這個戰略。他的前任格林斯潘(Alan Greenspan)也是這樣做的。

如今,美聯儲官員承認這種戰略沒有奏效。他們開始探索其他方法。對於避免泡沫的兩種方法──利用監管來防止金融體系的泡沫和通過加息調整貨幣政策,貝南克站到了更多監管的一邊,這也是他過去一直提倡的。

貝南克上個月在紐約演講後回答提問時說,現在可能的最佳方法是利用監督和監管限制過度冒險,確保未來資產價格泡沫一旦破裂,金融體系能夠復原。

相反,很多人認為打利率牌是種更加激進、風險更大的舉措。周二,費城聯邦儲備銀行行長普洛瑟(Charles Plosser)說,利率在遏制可能泡沫上是個打擊面過大的措施。他說,加息可能會同時影響其他所有資產價格。

不過,一些美聯儲研究人員正在促使高級官員把利率包括在計劃中,而一些官員也說,他們不能繼續把利率措施排除在外了。美聯儲理事沃爾什(Kevin Warsh)說,他在密切關注大宗商品價格、美元和信貸市場的走勢。他曾在華爾街工作過7年,之後於2002年搬到了華盛頓。他說,美聯儲在尋找解決泡沫的方法上必須持開放的態度,包括是否該利用利率來擠壓泡沫。

在失業率居高不下、傳統通貨膨脹指標較低的情況下,美聯儲的首要任務是讓經濟重新運轉起來。美聯儲曾說,這意味著要至少要再保持幾個月的低利率。

不過,在人們擔心大宗商品市場和新興經濟體開始出現新的泡沫之際,關於在泡沫破裂前、是否應該以及如何遏制泡沫的問題,開始成為人們越來越關注的問題。金價在一年內漲了50%以上。中國上証綜合指數今年漲了75%以上。巴西股市漲幅更大。油價反彈。雖然仍遠遠低於去年的峰值,但如果油價恢復到去年的高點,它對商品和服務價格上漲的推動作用可能比科技類股或樓市還要直接。

曾擔任聯邦儲備銀行理事的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經濟學家米什金(Frederic Mishkin)說,現在是一個非常危險的時期。他說,如果新的泡沫迫在眉睫而美聯儲決定以更大力度予以反擊,那麼本來就疲軟的經濟可能會雪上加霜。他說,墨守成規不是一個好辦法。

爭論遠不止於美聯儲內部。國際清算銀行(Bank for International Settlements,位於瑞士巴塞爾,協調全球央行活動)的研究人員正在敦促以更大力度處理泡沫問題。美聯儲理事沃爾什和舊金山聯邦儲備銀行行長耶倫(Janet Yellen)最近在訪問亞洲時,遭遇中國及其香港特區財經官員喋喋不休的抱怨,因為美國的低利率正在刺激投資者從美國借款,並推高亞洲的資產價格,這讓他們憂心忡忡。

資產價格不斷上漲的問題,以及如果要加以應對的話應該怎樣應對的問題,在上個月美聯儲11月經濟會議中擺上台面。上周公布的會議紀要顯示,美聯儲官員們擔心“長期維持非常低的短期利率,可能產生一些不良副效應”,其中一個讓他們擔心的效應是“金融市場過度冒險”。

1999年,時任普林斯頓大學(Princeton University)教授的貝南克在懷俄明州傑克遜霍爾市 (Jackson Hole)美聯儲的年度會議上提交了一篇論文,一定程度上因此而開始了他任職中央銀行的職業生涯。他在論文中勸告,不要企圖刺破泡沫。貝南克和論文共同作者、紐約大學(New York University)經濟學家格特勒(Mark Gertler)當時認為,美聯儲應該專注於控制通貨膨脹,而不是試圖管理泡沫膨脹與破滅的周期。

格林斯潘同意了這一觀點,並放任科技股泡沫自生自滅。這一策略看起來是成功的。2001年的衰退並不嚴重,失業率一直沒有超過6.3%,國內生產總值(GDP)僅較2000年第四季度的峰值下降0.3%。直到2006年,美聯儲官員都還在洋洋自得,很多經濟學家也對他們在那段時期中遊刃有余的操作而大加讚賞。

目前,美聯儲官員正在討論各種泡沫之間的不同之處,以達到更深入的理解,並找到恰當的解決辦法。影響這場討論的有兩位經濟學家,一位是紐約聯邦儲備銀行研究員阿德裡安(Tobias Adrian),還有一位是普林斯頓大學教授Hyun Shin。他們的研究顯示,信貸泡沫破滅之前,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和貝爾斯登(Bear Stearns)等美國証券交易商的短期借款曾經出現爆發式增長。

例如,華爾街公司以証券作為抵押舉借短期貸款的回購市場,在2008年達到1.6萬億美元,比2002年5000億美元的三倍還多。隨著這些証券的市值上升,這些抵押品的價值以及公司自己的淨值也跟著上升,刺激它們進一步借款,形成一種自我循環。當這些証券市值下降的時候,循環上升變成循環下降,經濟跟著陷入衰退。

這說明,泡沫最危險的地方可能不是資產價格的上漲,而是在這一過程中金融機構債務水平逐步積累並刺激資產價格進一步上漲。這意味著,控制債務水平可能是預防泡沫破滅的一個辦法。

紐約聯儲銀行的行長達德利(William Dudley)等人希望阻斷這種舉債循環。例如紐約聯儲就在尋求加強回購市場的監管。它正在考慮是否進一步提高對回購市場中貸款抵押品的要求,從而增加企業在膨脹期提高舉債規模的難度。

美國、歐洲和其他地方的監管機構,也在考慮制定規則,要求銀行提高資本緩沖,從而阻止它們過度擴張。

美聯儲當中還沒有誰明確表態支持通過加息來阻止下一輪泡沫,但對這樣一種想法,美聯儲官員們已經在更為認真地討論。貝南克一直在密切跟蹤阿德裡安的研究。

有一個問題是,雖然Shin和阿德裡安等幾個重要研究人員已經在著手研究,但經濟學界還沒有模型來描述,當資產價格或金融槓桿達到過高水平的時候,利率應當上升多少。

美聯儲副主席科恩(Donald Kohn)曾是“反對刺破泡沫論”的最強烈的支持者之一。他說,今天他對這個策略已經遠不那麼相信了。但他還是擔心,通過加息手段抑制資產泡沫,會跟掄大錘釘釘子一樣,泡沫是清除了,但同時也會造成大量連帶損失。

科恩在一次採訪中說,你通過加息來反泡沫,同時你也抑制了各種各樣的資本支出和消費者耐用品支出。

貝南克對此沒有明確表態。他最近在紐約經濟俱樂部(New York Economic Club)表示,即使他覺得通過加息清除泡沫能夠阻止通脹率上升或穩定經濟,“我們必須對此予以認真考慮”,“我們決不能說決不”。